“渭 河 瘦 了”

发布时间:2018年09月25日 文章来源:http://www.sxsym.cn 作者:admin

“渭 河 瘦 了”

                 —妈妈如是说

 

(陕西水环境工程勘测设计研究院  黄永成

 

在企业上班确实太忙,这个五·一假期抽出时间来多陪陪妈妈,重赴宁夏。

一大早从三河口的赵渡镇出发,驱车沿着新修的渭河大堤西行。

一路上我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给妈妈讲述渭河下游综合整治的设计亮点。与情绪高涨的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妈妈一路上并不说话,只是简单应答,我并不在意。

就在跨河的桥上,妈妈看到桥下的渭河水,低声地说出了四个字“渭河瘦了”。

“渭河瘦了”,这是什么话?河还有胖瘦么?我说,妈,你说话的语法就像我三岁的小孙子豆豆说“天上的云变黑了,我就该回家睡觉了”的语法是一样的错误,妈妈没言语。

“渭河瘦了”,那是渭河窄了。是由于防洪工程加固了,两岸大堤加宽了,相比渭河就窄了呀!固若金汤的两岸大堤是我们水利人的自豪呀!

“渭河瘦了”,许久许久,这句话就在我耳边回响。

“渭河瘦了”,这是妈妈看到的,那么,上次她看到的渭河一定“胖”—那是什么季节、什么时候?

妈妈,你在想什么?

在你脑海中是否回到了六十年前—1957年,那滔滔的渭河之水,那滚滚的赴宁车轮,那场轰轰烈烈的移民大潮。

妈妈,谁知道你一生的坎坷?

儿女们真的很少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一生经历了哪些事情?看了电影《1942》我才幡然醒悟:电影结尾那个八岁的小姑娘不正是我的妈妈吗?

妈妈老家在河南鄢陵,1935年出生,1942年随逃荒大潮西行,期间兄弟姊妹四处失散,甚至还有个妹妹夭折。最后在黄河边的赵渡镇落脚。妈妈曾做过童养媳,直到解放后才与父亲恋爱结婚,以后也陆续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弟。

寻找大姨最有巧合,外公与大舅在合阳一个偏僻的小村,看见个小男孩,紧紧盯着,结果小孩喊来了妈妈,圆了多年的寻亲梦。我们读书到动情处掉泪,看电视《等着我》栏目掉泪,但很难相信这是妈妈家中的故事。

妈妈是中共党员,第一批三门峡库区大移民由朝邑县赵渡镇先移民到宁夏惠农县,后又移到平罗县黄桥渠镇——这个我出生的地方。1962年返回陕西富平县美原镇,1987年陕西移民大返迁,她又回到了被大荔县管辖的赵渡镇。

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圆点,赵渡与黄桥渠,同在黄河的西岸之滨,但一个在左岸,一个在右岸。黄河在黄桥渠南向北在巴彦淖尔转向东在集宁又由北向南穿过深山峡谷奔腾流过赵渡镇,流经三千里,六十三处大河湾。

这个左右岸,在***经历中不是简单的对岸,与黄河流向不同,妈妈是沿黄河逆流而上,经过兰州往返宁夏与陕西数次,是流离颠泊、背井离乡、骨肉分离的三千里,三十年。爷爷奶奶撇下个与大姐同岁的叔叔,永久地留在了宁夏,留在了黄桥渠。

富平不富,美原不美。回陕在富平美原镇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我们姊妹六个加上叔父七个孩子全靠父母艰难养活。1969年,父母姓黄的朋友需要个男孩立家,结果过继给黄家的人是我。

妈妈,我恨你!

除叔父外,我们姊妹六个,我上边有两个姐,在男孩中我是老大,别人都说我是家中宝贝,长辈亲切为我取小名“三女”,宠爱及宝贝程度不言而喻。伯父参军,未婚英年早逝,国家授牌家庭为“光荣烈属”。我在家是属于长孙长子,又这么受宠爱,妈妈怎么就这样狠心将我过继给了人呢?

白永宁—白家在宁夏的经历永难忘记,过继给了黄家以后,因“永宁”的宁与黄家祖上相克,给我随即取名永成,我自然成了如今的黄永成。弟弟虽没生在宁夏,但永宁这个记忆不能忘,这个名字给他安上

九岁的我过继给黄家后生活上倒是比白家优越,经济也宽裕些。但听说将我“卖”给了黄家得到的不是钱,而是一袋子麦子,不到一百斤麦子。

妈妈是怎么想的?

白家的负担减轻了么?将长子过继给四十华里外的蒲城,妈妈心中愧疚么?我真的不知道。

多年后父母给叔父娶了亲,分家矛盾升级。站在更高的角度,叔父是父亲同辈,家中财产均分,就连家中架子车也将车箱与轱辘分开了 — “用不成就都用不成”。

我听到此事心中些须平顺,本该给黄家的人是叔父,何况黄家也需要年龄大些的男孩早立门户呢。那样多好,我娶媳妇分家肯定不会平分。这又怪谁 ?无非是妈妈落了个没有将未成年的小叔子过继给人的好名声么

话说回来,多次移民,多次磨难,连妈妈看重的党员关系都已遗失,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要说家产,爷爷奶奶留下的是一个男童,需依靠父母养活的男童。  

妈妈一直忍让,就分家矛盾从未向外表露感受。但多年听说有一次妈妈在闺蜜面前放声大哭;“我是将两个女及三女也当女子卖了后才给他大大娶来的媳妇呀!”

我不敢想妈妈这话。

妈妈,在你心中还是有我的—白家的长子。

妈妈,我不恨你。

驱车到了银川,到了沙坡头,到了沙湖,其他家庭成员乐在沙水之间。我与妈妈来到了平罗,到了爷爷奶奶的安息地,到了我出生的地方,到了妈妈魂牵梦萦的第三故乡—黄桥渠镇。

眼前全没了当年的痕迹,祖坟也不在。为了找些记忆碎片,妈妈来到了不远的一户回民人家,说明来意女主人很是好客,与妈妈拉着共同话题,***情绪释然了。

土坑上的被窝里躺着一个婴儿,刚过百天,妈妈凑上前去,仔细地端详了许久,毅然用颤抖的手从口袋掏出五十元钱塞进了婴儿手中,没想到,熟睡的婴儿竟然用小手给攥紧了,这时,妈妈也笑了。

很少看见***笑容。我突然看见妈妈眼里噙着泪花,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婴儿,许久许久,轻声对我说“今天是四月初六,当年家里穷,但还是给你摆百日酒了”。

我突然醒悟,此地,此季,躺在土坑上的不就是56年前的我吗?我的内心无法用语言描述,轻轻转身离开,嗓子发干,眼泪忍不住喷涌而出。

妈妈平常特别低调,从不让晚辈给她祝寿,除二姐外,我们姊妹都不知道***生日,而对我,除了生日,妈妈都能记住我的百日宴呀,妈妈,对你还能有怨恨吗?

听见女主人送妈妈出门,我慌忙抹泪,妈妈轻声叫了我;“三女,咱回。”

离开宁夏不久天色已晚,天上的白云还应是白的,只是看不见。渭河大堤还是那样宽阔,夜路行车显得更宽。渭河的胖瘦已看不见,但在***心中,渭河是有灵性的—-有灵性就该有胖有瘦。

我更应该有灵性。

妈妈,我爱你!

 

                          2017.5.7于西安